那天傍晚,苏朵拉正准备把船系好收工。
太阳已经落到苦行林的树梢后面去了,河面从铜色变成了暗紫色,又从暗紫色变成了灰黑色。岸边的水在退潮,露出了青苔覆盖的石头,那些青苔又滑又湿,像是河水退去时来不及带走的一层皮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凉意和芦苇的气息,吹动了她灰白色的头发,几缕飘到眼前,她没有去拢,它们自己又落下了。
她把船撑到岸边,弯下腰,正要把船头的绳子绕到木桩上。她的手指刚碰到那根粗粝的麻绳,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。她抬头,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河岸上,正在看着她,没有走近,也没有开口。他就站在那里。赤着脚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行者衣,衣摆已经褪了色,边缘带着细密的磨损痕,像是被风吹了太多年,被水洗了太多次,被太阳晒了太多个夏天。那种白已经不再是白,是一种介于灰和米黄之间的颜色,像旧河滩上被反复冲刷的石片,没有棱角,没有光泽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干净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芦苇花,薄薄的一层,贴在头皮上,被风轻轻一吹就飘起来,又落回去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凸出,皮肤是深褐色的,被日头晒得发亮,像是被阳光从里到外烤透了,只剩下一层薄的皮,裹着骨头的形状。他的眼窝很深,眼珠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颜色,但他看人的时候,那目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。
苏朵拉看着他的眼睛。她见过很多人,婆罗门、苦行僧、烧尸人、洗衣服的女人、那些要过河的陌生人。他们的眼睛她一眼就能分辨:有的在打量她,有的在回避她,有的带着轻蔑,有的带着怜悯,有的只是麻木,像是被人看了太久已经失去了被人注视时的那种反应。但这个人不一样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不起皱的湖,你看不出它藏了什么,但你知道它很深,深到你的目光投进去都沉不到底。她看着他,他也在看着她。他没有催促,没有开口,没有往前走一步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他已经被风吹了很久,终于在这里停下来了。
苏朵拉把绳子从木桩上解下来,重新把船撑回水里。船底碰到河床的沙土时发出一声短